
周五下午四点,我拎着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从海鲜市场走出来。
袋子里装着五斤活蹦乱跳的基围虾。
每只虾都有手指那么长,在水里扑腾着,塑料袋被撞得哗哗响。
这虾是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码头等渔船买的。
最新鲜的那种,上岸不到两小时。
一斤要六十八块钱,五斤就是三百四。
我付钱的时候心里抽了一下。
这个月工资还没发,卡里余额还剩两千三。
但想到是回婆家吃饭,我还是咬咬牙买了。
婆婆上周在家庭群里说,这周末是公公生日,让大家回去聚聚。
老公周浩明在群里秒回:“一定到,我带两瓶好酒。”
展开剩余97%小姑子周婷婷发了个鼓掌的表情:“嫂子厨艺好,让嫂子做几个硬菜呗。”
婆婆回了句:“嗯,小静手艺是不错。”
我就这么被定了要做饭的活儿。
从海鲜市场走到公交站要十分钟。
我换了两次手,塑料袋勒得手掌发红。
虾在袋子里不断挣扎,水溅出来弄湿了我的裤脚。
深秋的风吹过来,我打了个寒颤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,才到婆家所在的老小区。
这是二十年前的单位福利房,六楼,没电梯。
我提着五斤虾爬楼梯,爬到四楼就开始喘气。
袋子越来越沉,活虾扑腾的力气真不小。
到六楼时,我额头已经冒汗了。
敲门。
门开了,婆婆的脸出现在门后。
“来了?”她语气淡淡的,眼睛往我手里瞟,“买的什么?”
“妈,我买了虾,新鲜的。”我举了举袋子。
婆婆让开身子:“进来吧,鞋套在鞋柜上。”
我弯腰拿鞋套,塑料袋放在地上。
虾在里面扑腾得更厉害了。
客厅里电视开着,正在播综艺节目。
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头也没回。
小姑子周婷婷盘腿坐在沙发上,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。
她今年二十五,比浩明小五岁,没工作,天天在家待着。
“嫂子来啦。”周婷婷抬眼瞥了我一下,继续看手机。
老公周浩明从阳台走过来,手里夹着烟。
“怎么才到?等你半天了。”他皱了皱眉。
“海鲜市场远,公交又堵车。”我解释道。
浩明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阳台继续抽烟。
我把虾拎进厨房,找了个大盆装起来。
活虾在水里游,有些还跳出来,我手忙脚乱地捡。
婆婆跟进来,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就买了虾?”
“嗯,五斤活虾,够吃了。”我边放水边说。
婆婆“哦”了一声:“婷婷说想吃油焖大虾,你多放点料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
婆婆出去后,我开始准备配菜。
葱姜蒜切好,调料摆齐。
活虾要处理,去虾线,剪虾须。
五斤虾,一只只处理,得弄好一会儿。
我正埋头忙活,周婷婷晃悠进来了。
她扒着盆沿看了一眼。
“就这点虾?”
我抬头:“五斤呢,不少了。”
周婷婷撇撇嘴:“五个人吃,一人一斤,哪够啊?”
“还有别的菜呢。”我继续手里的活儿。
“我爸过生日,你就这么敷衍?”周婷婷声音提高了些。
我没接话。
跟小姑子争执没什么好处,最后都是我的错。
这是结婚两年得出的经验。
周婷婷见我不吭声,更来劲了。
“嫂子,不是我说你,你也太抠了吧?”
“我哥一个月工资一万多,你就买这点东西?”
“这虾看着也不大,是不是便宜货啊?”
我手指一顿,虾线扯断了。
“这虾六十八一斤,码头现捞的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周婷婷“切”了一声:“那你多买点啊,这么抠搜干嘛?”
“再去买点呗,反正还早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,下午五点半。
“现在去买,回来就太晚了,做饭来不及。”
“那你快点做不就行了?”周婷婷理所当然地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婷婷,五斤真的够了,我还准备了别的菜。”
“红烧肉,清蒸鱼,四个炒菜,一个汤。”
周婷婷翻了个白眼:“我就想吃虾,怎么了?”
“我爸过生日,我想多吃点虾不行啊?”
“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钱?”
客厅里,浩明和婆婆肯定都听见了。
但没人进来打圆场。
我手指冰凉,不是水凉的,是心里发寒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我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那你去买啊。”周婷婷抱着胳膊,“现在去,小区门口超市就有。”
“我要吃十斤,这五斤根本不够塞牙缝。”
十斤。
六百八十块钱。
我脑子里飞快算账。
这个月房贷三千八,水电燃气五百,生活费……
“婷婷,超市的虾不新鲜,而且贵。”我试图讲道理。
“那就去海鲜市场买啊,打车去呗。”
周婷婷笑了:“嫂子,你不会连打车钱都舍不得吧?”
“我哥给你零花钱也太少了吧?”
“要不要我帮你跟我哥说说?”
阳台门推开了,浩明走进来。
“吵什么吵?”他脸色不太好看。
周婷婷立刻告状:“哥,嫂子就买了五斤虾,我说不够吃让她再买点,她不肯。”
浩明看向我:“那就再去买点呗,多大点事。”
我看着他:“海鲜市场很远,来回得两小时。”
“那就在超市买。”浩明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“超市的虾不新鲜,还贵。”我重复道。
“贵能贵多少?差那点钱?”浩明皱眉。
我心里一刺。
是啊,差那点钱。
可就是这点钱,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浩明工资一万二,每月给我四千家用。
这四千要管全家开销,包括他的烟酒钱。
我自己的工资五千,付完房贷就剩一千二。
这一千二要应付我自己的通勤、午餐,还有偶尔的日用品。
上个月我妈生病,我偷偷贴了八百,没敢告诉浩明。
这个月我得把那八百省回来。
所以今天这五斤虾,是我挤出来的。
“浩明,五斤真的够了。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做了很多菜,不会不够吃的。”
浩明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“行行行,随便你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又补了一句:“小气吧啦的。”
周婷婷得意地笑了。
“看吧,我哥都说你小气。”
她凑近我,压低声音:“嫂子,你嫁到我们家,就得按我们家的规矩来。”
“我爸过生日,你当儿媳妇的,不表示表示?”
“就这点虾,说出去不怕人笑话?”
我手指攥紧了剪刀。
刀柄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我去买。”
我说。
周婷婷眼睛一亮:“这就对了嘛,多买点,买十斤!”
“不。”我放下手里的虾,洗了洗手。
“我不买了。”
我解下围裙,走出厨房。
在客厅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,我拿起放在门口的黑色手提包。
然后返回厨房,拎起那袋还在扑腾的活虾。
“你干什么?”婆婆终于开口了。
“妈,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有事,先回去了。”
我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。
“这顿饭你们自己吃吧,虾我拿走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浩明站起来。
“就这个意思。”我换鞋,没看他们。
周婷婷冲过来:“你把虾拿走我们吃什么?”
“超市有,你们自己去买。”我拉开门。
“十斤,记得买十斤,不然不够塞牙缝。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。
隔绝了周婷婷的尖叫和浩明的怒骂。
我拎着五斤虾,头也不回地下楼。
楼梯很长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走到三楼时,我眼泪掉下来了。
砸在装虾的塑料袋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但我没停脚步。
一直走到小区门口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锦绣花园。”
那是我娘家的小区。
车上,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眼。
“姑娘,你这虾可得抓紧吃,不然不新鲜了。”
“嗯,现在就回去吃。”我抹了把脸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。
浩明打来的。
我挂了。
他又打。
我再挂。
第三次,我直接关机了。
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,到家了。
我付了车费,拎着虾上楼。
敲开家门时,我妈吓了一跳。
“静静?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去婆家吃饭吗?”
“不去了,回来跟你们吃。”我挤出一个笑。
我爸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手里的虾。
“哟,买虾了?这么大!”
“嗯,新鲜的,今晚咱们吃个够。”
我进厨房,把虾倒进盆里。
五斤活虾在水里蹦跶,生机勃勃的。
我妈跟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跟浩明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打开水龙头,“就是想你们了,回来吃饭。”
我妈没再问,默默帮我拿蒜。
“你哥晚上加班,不回来吃,就咱们三个。”
“那正好,这么多虾,咱们奢侈一把。”
我笑,眼泪却又掉下来。
混在水里,看不见了。
虾下锅的时候,香味飘满整个厨房。
红彤彤的,油亮亮的。
我做了两种口味,油焖和椒盐。
还炒了三个家常菜,煮了个紫菜汤。
饭桌上,我爸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这虾真不错,肉紧实,甜。”
“那当然,六十八一斤呢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说完就后悔了。
果然,我妈手一顿:“这么贵?你买了几斤?”
“五斤。”我老实交代。
“三百四?!”我妈声音提高了,“你疯啦?买这么贵的虾?”
我爸也放下筷子:“静静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我看着父母担忧的脸,终于憋不住了。
两年来的委屈,像开闸的洪水。
从结婚时婆家不肯出彩礼,说“新时代不要这些”。
到婚礼一切从简,连婚纱都是租的最便宜的。
婚后住在浩明婚前买的房子里,我还贷,但房产证没我名字。
婆婆每月要来“视察”两三次,每次都挑毛病。
小姑子把我当免费保姆,随时使唤。
浩明永远站在他家人那边。
我做的饭,咸了淡了。
我打扫的卫生,干净不干净。
我买的礼物,合适不合适。
从来没有对的时候。
今天这五斤虾,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我说着,哭着,虾都凉了。
我妈也哭了,握着我的手。
我爸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等我说完,他才开口:“离婚吧。”
我一愣。
“这种人家,不能待了。”我爸声音很沉。
“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嫁过去。”
我妈抹眼泪:“可是静静都三十了,离婚了怎么办?”
“三十怎么了?我闺女养得起自己!”我爸拍桌子。
“那房子房贷你还了两年,有二十万吧?这钱得要回来!”
“还有,他们这么欺负人,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我听着父母的话,心里乱糟糟的。
离婚?
我想过,但没敢深想。
总觉得,婚姻嘛,忍忍就过去了。
可今天,我不想忍了。
那袋虾拎出婆家门的时候,我就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正说着,我手机开机了。
刚打开,未接来电提醒就跳出来。
七个浩明的,三个婆婆的。
还有一条短信,浩明发的:“林静你长本事了是吧?赶紧滚回来道歉!”
我看了一眼,删了。
正要放下手机,电话又来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犹豫了下,接了。
“嫂子!!!”
周婷婷的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你把虾拿走了我们吃什么?!”
“你赶紧回来做饭!爸的生日宴都被你搅黄了!”
“我告诉你,你现在不回来,以后就别想进这个门!”
我静静听着,等她喘气的间隙,开口:
“说完了?”
周婷婷一愣。
“说完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!”她急吼吼地,“你真不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要造反啊?”
我笑了:“周婷婷,我不是你家的保姆。”
“你哥娶的是媳妇,不是佣人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不伺候了。”
“你们自己点的十斤虾,自己买去吧。”
“记得买新鲜的,别抠搜。”
挂了电话,拉黑这个号码。
一抬头,父母都看着我。
我妈眼睛还红着,但脸上有了笑。
“说得好!我闺女硬气!”
我爸给我夹了只最大的虾:“吃,吃饱了再说。”
我咬了一口虾肉。
很甜,很鲜。
原来为自己花钱,是这种感觉。
原来挺直腰杆说话,这么痛快。
那晚,我吃了两年来最安心的一顿饭。
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担心被挑剔。
就是单纯的吃饭。
饭后,我主动洗碗。
我妈不让,但我坚持。
洗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浩明用另一个号码打的。
我擦了擦手,接起来。
“林静,你闹够了没有?”浩明声音压着怒火。
“我没闹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没闹你跑回娘家?还把虾拿走了?”
“那是我买的虾,我想拿去哪就拿去哪。”
浩明被噎住了。
几秒后,他说:“行,虾的事不提,你现在立刻回来。”
“爸的生日宴,你这么搞,让亲戚们怎么看?”
“我管他们怎么看。”我说。
“你!”浩明气得声音发抖,“林静,我最后说一次,回来!”
“不回。”
“你要是不回来,以后也别回来了!”
又是这句话。
我笑了:“周浩明,这话是你说的。”
“行,那以后我不回去了。”
“对了,你房子这个月的房贷,你自己还吧。”
“之前我还的二十万,清单我发你,记得还我。”
“还有,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。”
“再见。”
挂断,拉黑。
手在抖,但心里特别敞亮。
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听完了全程。
“真想好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我继续洗碗,“妈,我想离婚。”
“好。”我妈走过来,抱了抱我。
“离,妈支持你。”
洗完碗,我坐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。
这屋子还保持着我出嫁前的样子。
书架上摆着高中时的课本,墙上贴着旧海报。
好像这两年只是一场梦。
现在梦醒了。
我打开手机,开始整理证据。
房贷转账记录,每月三千八,转了二十四个月。
一共九万一千二。
还有家里的开销账单,我都记了账。
浩明每月给四千,但实际开销都在五千以上。
差额都是我的工资在贴。
我一份份截图,保存。
然后给做律师的大学同学发了微信。
“在吗?想咨询离婚的事。”
同学很快回复:“终于想通了?我早就说那男的不行。”
“嗯,想通了。帮我打官司,费用按规矩来。”
“谈什么费用,请你吃顿饭就行。证据准备好了吗?”
“正在整理。”
“行,周一我律所等你。对了,财产分割有什么要求?”
我想了想,打字:
“把我还的房贷要回来,还有这两年的家务补偿。”
“他婚内冷暴力,有聊天记录为证。”
“另外,我要他公开道歉。”
同学发了个大拇指:“硬气!周一详谈。”
放下手机,我躺在那张熟悉的小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是我高中时发现的。
那时觉得它像一只鸟。
现在看,还像鸟。
什么都没变。
变的是我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我睡到自然醒,两年来的第一次。
没有早起做早餐,没有赶着去菜市场。
没有婆婆挑剔的眼神,没有浩明不耐烦的催促。
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我妈敲门:“静静,起来吃早饭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,是我最爱的那家老字号。
我爸在看报纸,戴着老花镜。
“醒了?睡得好吗?”
“特别好。”我咬了口油条,酥脆。
“你哥早上打电话了,说晚上回来吃饭。”我妈说。
“他说要给你撑腰。”
我鼻子一酸:“嗯。”
正吃着,门铃响了。
我妈去开门,脸色一下子就沉了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我抬头,看见浩明和婆婆站在门口。
婆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脸上堆着笑。
“亲家母,我们来接小静回家。”
浩明站在后面,脸色不太自然。
我爸放下报纸:“接什么接?我闺女在家住得好好的。”
“爸,妈,让我跟小静说两句。”浩明开口。
我妈看向我。
我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“进来吧。”
婆婆和浩明换了鞋进来,看见我在吃早饭,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小静还没吃早饭啊?”婆婆干笑。
“嗯,刚起。”我继续喝豆浆。
婆婆坐到我对面,浩明站在她旁边。
“小静啊,昨天是婷婷不懂事,妈已经说过她了。”
婆婆语气温和:“你也别太计较,婷婷还小。”
“二十五了,不小了。”我放下碗。
婆婆噎了一下,继续说:“是是是,但她还没成家,不懂事。”
“浩明也说了,那虾五斤就五斤,够吃的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别为这点小事闹别扭。”
“回家吧,啊?”
我看着婆婆那张脸。
两年了,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。
眼角的皱纹,嘴角向下撇的弧度。
每次挑剔我时,就是这副表情。
现在堆着笑,反而更假了。
“妈,不是虾的事。”我说。
“是我不想过了。”
婆婆笑容僵住。
浩明急了:“林静,你说什么气话!”
“我没说气话。”我看着浩明,“昨天我说的每句话,都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要离婚?”浩明瞪大眼睛。
“对。”
“就因为五斤虾?你至于吗?!”
“至于。”我站起来,“周浩明,不只是虾。”
“是这两年,每一天,每一件事。”
“我在你家,不像妻子,不像儿媳,像个佣人。”
“你妈使唤我,你妹妹刁难我,你装看不见。”
“我受够了。”
浩明脸涨得通红:“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佣人了?”
“每个月家用我没给你吗?”
“四千。”我笑了,“你知道四千块要管一家开销多难吗?”
“你抽烟喝酒,一星期就要两三百。”
“你妹妹隔三差五来蹭饭,点菜要吃好的。”
“你妈来‘视察’,我得买海鲜买肉,不能怠慢。”
“四千够什么?”
“剩下的都是我在贴,我的工资,全贴进去了。”
“就这样,你们还嫌我抠,嫌我小气。”
“周浩明,你摸良心问问,我林静对你们家,够不够意思?”
浩明不说话了。
婆婆插嘴:“小静,话不能这么说,一家人计较钱干嘛……”
“那就别计较。”我打断她。
“从今天起,我不花你们一分钱,你们也别想花我的。”
“离婚,好聚好散。”
婆婆脸色变了:“小静,离婚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“你三十了,离婚了谁要你?”
“女人二婚不值钱,你可想清楚!”
我笑了:“妈,这就不用您操心了。”
“我就算单身一辈子,也比在你们家当免费保姆强。”
“你!”婆婆气得站起来。
浩明拉住她,盯着我:“林静,我再问你一次,回不回去?”
“不回。”
“好,好!”浩明点头,“你别后悔!”
“房子是我的,你搬出来,就别想再进去!”
“你的东西,我全扔了!”
我心脏一缩,但脸上没表情。
“扔吧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”
“至于房子,我付了两年房贷,一共九万二。”
“清单我会发你,记得还钱。”
“不然,咱们法庭见。”
浩明眼睛红了,是气的。
“行,林静,你狠!”
“咱们走着瞧!”
他拽着婆婆走了。
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我腿一软,坐回椅子上。
刚才的硬气全是撑的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妈走过来,抱住我。
“闺女,不怕,有爸妈在。”
我爸拍拍我的肩:“离,这种人家,早离早好。”
我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
但这次是解脱的泪。
周一,我去了律所。
同学张薇是专打离婚官司的律师,干练利落。
她看完我整理的资料,推了推眼镜。
“证据很充分,房贷还款记录,家庭开支账本,还有聊天记录。”
“周浩明这属于经济控制加冷暴力,家务劳动价值也没认可。”
“官司打赢没问题,关键是能要到多少补偿。”
我有些紧张:“大概能要回多少?”
张薇算了算:“房贷九万二,这是肯定的。”
“家务补偿,按市价算,一个月至少三千,两年就是七万二。”
“还有精神损害赔偿,他婚内冷暴力,有聊天记录为证,可以主张。”
“加起来,保守估计能要回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。
我心跳加速。
“这么多?”
“这还只是法律上能要的。”张薇笑了,“静静,你这两年付出的,远不止这些。”
“女人在婚姻里最容易吃亏,总觉得付出是应该的。”
“但事实上,家务劳动、情感付出,都有价值。”
“你要理直气壮地要回来。”
我握紧拳头:“嗯,我要。”
“好,那我先发律师函,看看他们什么反应。”
张薇动作很快,当天下午就发了律师函。
晚上,浩明的电话就打到我妈手机上了。
我妈开的免提。
“阿姨,让林静接电话。”浩明声音很沉。
我把手机拿过来:“什么事?”
“你真要打官司?”浩明问。
“律师函不是发了吗?”
“林静,咱们好歹夫妻一场,有必要闹上法庭吗?”
我笑了:“那你想怎么解决?”
“你回家,咱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谈怎么继续压榨我?”
浩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这两年你受委屈了,我改,行不行?”
“婷婷那边我也说她,以后不让她使唤你。”
“我妈那边,我协调,不让她挑你毛病。”
“咱们不离婚,好好过,行吗?”
这些话,如果是半年前说,我可能会心软。
但现在,我听着只觉得可笑。
“周浩明,你觉得我还会信吗?”
“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。”
“每次你妈挑剔我,你妹妹欺负我,我跟你说,你都说我想多了。”
“你让我忍,让我让,说是一家人别计较。”
“我计较了吗?我忍了两年了!”
“现在我不想忍了,你说你会改?”
“晚了。”
浩明声音冷下来:“林静,你别逼我。”
“是你逼我的。”我说。
“要么协议离婚,按法律来,该给我的给我。”
“要么法庭见,让法官判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。
然后,挂了。
张薇说得对,对付这种人,不能软。
你一软,他就觉得你好欺负。
周三,张薇告诉我,浩明同意协议离婚了。
“他找了律师,但证据确凿,他律师也劝他和解。”
“约了周五下午三点,在律所谈。”
“到时候我陪你,别怕。”
周五下午,我提前到了律所。
张薇给我倒了杯水:“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正常,但记住,你是合理主张,不用心虚。”
两点五十,浩明来了。
一个人。
他看起来有点憔悴,胡子没刮干净。
看见我,眼神复杂。
“坐吧。”张薇公事公办。
双方律师都在,气氛很正式。
浩明的律师姓王,是个中年男人。
“林女士,周先生同意离婚,也认可您对家庭的付出。”
“关于财产分割,我们有些不同意见,希望能协商。”
张薇点头:“请说。”
王律师拿出文件:“首先,关于房贷部分,周先生承认您还款九万两千元。”
“这笔钱可以返还。”
“但家务补偿,周先生认为金额过高。”
“按法律规定,家务补偿要考虑当地生活水平和双方经济状况。”
“周先生月收入一万二,林女士月收入五千,这个差距需要考虑。”
张薇笑了:“王律师,家务劳动的价值,不该因为收入高低而打折。”
“林女士在婚姻期间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务,这是事实。”
“她的劳动,让周先生可以全心投入工作,获得更高收入。”
“这部分价值,必须得到认可。”
双方律师开始交锋。
我听着那些法律术语,有些恍惚。
曾经同床共枕的人,现在坐在这里算计每一分钱。
真是讽刺。
浩明一直低着头,偶尔看我一眼。
我避开他的视线。
最后,经过一个小时的拉扯,条件谈妥了。
浩明返还房贷九万二。
支付家务补偿六万。
一次性付清,十五万二。
签协议,办理离婚手续。
“林女士,还有什么要求吗?”王律师问。
我想了想:“我要他公开道歉。”
浩明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“在家庭群里,为你和你家人的行为道歉。”我看着浩明。
“这两年,你们对我做的,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要一个说法。”
浩明脸涨红了:“林静,你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我笑了,“周浩明,你要不想道歉也行。”
“那咱们法庭见,让法官听听,你们家是怎么对我的。”
“到时候,可就不止是家庭群里道歉了。”
浩明拳头攥紧了。
他律师按住他,低声说了几句。
最后,浩明咬着牙点头:“行,我发。”
协议签了。
约定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。
走出律所时,天已经黑了。
浩明在门口等我。
“林静,能聊两句吗?”
我停下脚步:“说吧。”
“你真的……一点都不留恋?”浩明声音有点哑。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陌生。
“留恋什么?”
“留恋你妈的白眼?你妹妹的刁难?还是你的视而不见?”
浩明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周浩明,如果你早点站出来,哪怕一次,我也不会走。”
“但你没有。”
“你永远觉得,是我在闹,是我小心眼。”
“现在我要走了,你觉得委屈了?”
“晚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没回头。
周一,民政局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
红本换绿本,只用了十分钟。
走出大厅时,浩明叫住我。
“钱我转给你了,你看一下。”
我打开手机,银行短信到了。
十五万二,一分不少。
“道歉呢?”我问。
浩明拿出手机,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话。
“我为我及家人在婚姻期间对林静的不公对待道歉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发完,他看着我:“满意了?”
我没回,收起手机。
“再见,周浩明。”
“再也不见。”
我走了,这次是真的走了。
阳光很好,刺得眼睛有点疼。
但心里,是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晚上,我请张薇吃饭。
在一家不错的餐厅,我点了最贵的套餐。
“庆祝我重获新生。”我举杯。
张薇笑着跟我碰杯:“恭喜脱离苦海。”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休息一阵,然后找工作。”我说,“这两年只顾着家,工作都荒废了。”
“也好,经济独立最重要。”
正说着,我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嫂子……不,林静姐。”
是周婷婷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“你回来吧,我跟妈都反省了,我们以后一定对你好……”
我打断她:“周婷婷,我跟你哥离婚了。”
“现在,我跟你,跟你们家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别再打电话来了。”
“另外,那五斤虾,你们最后吃到了吗?”
周婷婷愣了:“什么?”
“十斤虾,买了没?”我笑着问。
“记得买新鲜的,别抠搜。”
挂了,拉黑。
张薇挑眉:“他妹妹?”
“嗯,戏精上身了。”
“估计是看你真离了,又觉得亏了。”张薇分析,“你前夫一个月一万二,再找可不容易找到像你这么任劳任怨的了。”
“那就不关我的事了。”我切了块牛排。
肉很嫩,汁水饱满。
原来好吃的牛排是这个味道。
以前跟浩明出去吃饭,他总是点最便宜的套餐。
说省钱。
我省了两年,省出了一场空。
现在,我要对自己好一点。
吃完饭,张薇送我回家。
“有事随时找我,别自己扛着。”
“知道,谢谢你,薇薇。”
“客气什么,大学时你帮我打水打了四年呢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。
回到家,爸妈在客厅等我。
“办好了?”我妈问。
“嗯,办好了。”我拿出离婚证。
绿皮的小本子,看着有点刺眼。
但我没哭。
“钱也拿到了,十五万二。”
我爸点头:“该要的就要,不欠他们的。”
“爸,妈,我想搬出去住。”我说。
我妈一愣:“搬哪去?家里住不好吗?”
“不是不好,是我得自己立起来。”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不能一直靠你们。”
“我想租个房子,找个工作,重新开始。”
我妈眼眶红了,但点头:“好,妈支持你。”
“钱够不够?妈这里还有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我抱抱她,“那十五万,我存起来,当启动资金。”
“租房子,找工作,我能行。”
说干就干。
我在网上投简历,租房子。
三十岁,离异,两年职场空窗期。
找工作不容易。
但我没放弃。
每天投三十份简历,参加各种面试。
被拒绝了很多次,但终于,半个月后,我找到工作了。
一家小公司的行政,月薪五千五。
虽然不高,但足够我生活。
租的房子在公司附近,一室一厅,月租两千。
我用心布置,买了喜欢的窗帘和地毯。
小小的家,很温馨。
搬家那天,爸妈和哥哥都来了。
哥帮我搬箱子,拍我肩膀:“妹,有事说话,哥在呢。”
“知道,谢谢哥。”
妈给我塞了一万块钱:“拿着,刚工作,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我没推辞,收下了。
“妈,等我稳定了,还你。”
“还什么还,妈给闺女的。”她抹眼睛。
“好好的,常回家吃饭。”
“一定。”
新生活开始了。
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做早餐,上班。
工作不忙,同事也友好。
下班后,我去健身房,报了瑜伽课。
周末学烘焙,学插花。
日子充实而平静。
离婚后第三个月,我升职了。
行政主管,月薪涨到七千。
我给爸妈买了新衣服,请哥嫂吃了顿大餐。
嫂子悄悄跟我说:“静静,你变了好多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,变得自信了,漂亮了。”嫂子笑,“果然,离开错的人,整个人都会发光。”
我也笑。
是啊,离开错的人,才能遇见对的自己。
离婚后半年,我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,遇到了陈默。
他是合作公司的项目经理,稳重干练。
我们因为一个项目对接,加了微信。
起初只是工作联系,后来聊得多了,发现很聊得来。
都喜欢看电影,都喜欢悬疑小说,都爱爬山。
很自然,就在一起了。
陈默比我大两岁,离异,没有孩子。
他的离婚原因很简单,前妻出国了,异地,感情淡了。
和平分手。
“你呢?”他问过我的过去。
我简单说了,没添油加醋,也没怨天尤人。
陈默听完,握了握我的手。
“都过去了,以后会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和他在一起,很舒服。
他不会让我一味付出,家务分担,开销AA。
尊重,平等,是这段感情的基础。
恋爱一年后,他向我求婚。
“静静,我知道婚姻对你来说,可能有些阴影。”
“但我保证,我会尊重你,爱护你,和你一起经营好我们的小家。”
“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?”
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,点头。
“我愿意。”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亲近的亲友。
我穿着洁白的婚纱,爸爸牵着我,走向陈默。
那一刻,我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。
如果没有离开浩明,我永远不会知道,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子。
真正的婚姻,应该是两个人并肩而立,而不是一个人仰望另一个人。
婚后,陈默支持我继续工作。
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,家里有我。”
我报了个培训班,学设计。
从小喜欢画画,但家里条件一般,没专业学过。
现在有了时间和金钱,我想圆梦。
学了一年,我辞职了,开了个小工作室。
接一些设计活儿,虽然收入不稳定,但做的是喜欢的事。
陈默从不抱怨,只是说:“喜欢就做,我养得起家。”
但他不知道,我的工作室,渐渐有了起色。
第三年,我接了个大单,给一个品牌做包装设计。
甲方很满意,后续又介绍了其他客户。
工作室从我一个人,发展到五个人的小团队。
我忙,但快乐。
离婚后第四年,我怀孕了。
陈默高兴得像个孩子,每天抢着做家务,不让我碰一点重活。
十月怀胎,生了个女儿。
陈默抱着女儿,眼圈红了。
“静静,谢谢你,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我看着他们父女,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。
女儿满月那天,办了场小宴会。
请了亲朋好友,热热闹闹的。
宴席过半,我去外面透气。
在酒店门口,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周浩明。
他站在不远处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平静地走过去。
“有事吗?”
浩明看着我,又看看我身后的酒店。
“听说你生了,女儿?”
“嗯。”
“恭喜。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谢谢。”
沉默。
“你……过得好吗?”他问。
“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浩明低头,“我……我还没结婚。”
“哦。”
“谈了几个,都没成。”他自嘲地笑,“可能是我妈和婷婷太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静,如果当初我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浩明,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现在有丈夫,有女儿,很幸福。”
“以前的事,我早就不想了。”
浩明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最后,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收到了。”我点头。
“以后,别再见了。”
“对你我都好。”
我转身回酒店。
陈默抱着女儿出来找我。
“静静,外面冷,别着凉。”
“嗯,这就进去。”
他看向浩明离去的方向:“那是?”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我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
“走吧,女儿该饿了。”
陈默没多问,抱着女儿往里走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浩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像一场旧梦,醒了,就散了。
回到宴会厅,妈妈在逗女儿。
嫂子笑着递过来一杯热牛奶。
爸爸和陈默在聊天,脸上带着笑。
满室温暖,这才是家。
手机响了,是工作室的客户,说设计稿通过了,很满意。
挂断电话,我看着身边的人。
有爱我的丈夫,有可爱的女儿,有支持我的家人。
有喜欢的事业,有独立的经济。
三十岁离婚时,我以为天塌了。
现在才知道,那是天亮了。
“静静,来切蛋糕了!”妈妈叫我。
“来了!”
我走过去,陈默把刀递给我。
“老婆,许个愿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希望所有在婚姻里受苦的女人,都有离开的勇气。
希望所有离开的人,都能找到自己的光。
希望我的女儿,永远不必委屈求全。
睁开眼睛,吹灭蜡烛。
掌声响起。
女儿在摇篮里咯咯笑。
窗外,月光很好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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